操作系统之所以必要,不是因为运行一个程序有多难,而是因为很多程序需要共享同一台机器,同时又不能互相破坏。我觉得 AI 正在接近一个类似的转折点。
今天我们讨论 AI Agent,通常还是围绕一个 Agent:怎么让它推理更强、搜索更好、记忆更久、工具调用更稳定。这些问题都重要。但如果模型继续变强、变便宜,甚至最终达到类似 AGI 的能力,真正发生变化的不只是单个 Agent 的能力,而是系统里会出现越来越多能够自主读写信息、做决定和执行任务的智能体,并且它们还要和人一起工作。
到了那个阶段,最难的系统问题可能不再只是 intelligence,而是 coherence。
我长期真正想问的问题是:
我们如何组织和维护一个由人类与 AI Agent 共同理解、协作和行动的共享信息世界?
我越来越觉得,这个问题的根仍然是 data systems。更准确地说,它像一个持续、多写者的语义数据集成问题,而 Context 则是这个共享状态面向每个任务的读取接口。
1. 当智能变得充裕,一致的信息反而会变稀缺
如果只有一个 Agent 面对一个相对静态的语料库,核心问题通常是 retrieval:能不能找到正确证据,把它放进 Context,再让模型基于这些信息完成推理。
但在人和大量 Agent 共存的系统里,失败模式会完全不同。
Agent A 总结了一次设计讨论;Agent B 根据这个总结生成计划;后来人修改了其中一个约束;Agent C 又从旧文档里读到了早先版本并执行了动作;Agent D 最后写复盘时,把观测到的事实和自己推断出来的原因混在了一起。这些内容之后还可能继续被别的 Agent 当作输入。
这时问题已经不只是“信息能不能被找到”,而是:被搜索的那个信息世界本身,还是否保持一致和可解释。
足够强的模型可以在错误的 state 上做出非常好的推理。超长 Context 可以同时装下很多互相冲突的版本。Agentic Search 可以非常努力地找到一个已经失效的决策。Agent 越多,系统产生 summary、plan、memory、derived view 的速度甚至可能远远超过人能检查它们的速度。
所以稀缺资源会发生变化:推理能力可能越来越充裕,而一致、可信、可共享的信息状态会越来越难维护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认为“给每个 Agent 一个更长的 Context Window”会是终局。更长的窗口只是让模型看世界的信道更宽,它不会自动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干净。
2. 这是 Data Integration,但写入者变成了自主智能体
传统 Data Integration 解决的是:如何把异构数据源整合成一个有用的统一视图。里面有 entity resolution、schema matching、data cleaning、lineage、deduplication,以及一致的 query semantics。
未来的人-Agent 系统继承这些问题,同时打破了一个过去常常成立的假设:数据源大多是被动的。
Agent 会持续制造新的信息。它们会写 summary、hypothesis、plan、decision、code、tool result、memory、explanation 和各种 derived view。更关键的是,这些输出会立刻变成别的 Agent 的输入。一次读取很可能马上引出更多写入。
这会产生一种我称为 semantic write amplification 的现象:一个底层事件会被不断转写成很多语义不同的派生内容。
例如一次会议产生原始记录;Agent 生成 summary;另一个 Agent 从中抽取 decision;workflow 把 decision 转成 task;之后的复盘又解释为什么当初产生这个 task。如果 provenance 丢了,最后系统里只剩下一堆看起来同样“像事实”的文本。
因此,未来的数据集成不能只回答“这个实体的值是什么”,而要回答:
这是什么类型的 claim、由谁产生、什么时候有效、基于什么证据、谁有权修改它、以及后来什么信息取代了它。
而且这里未必存在一个全局唯一的“真值”。一个计划可能只对某个团队有效;一个用户偏好在一个场景下稳定,在另一个场景下完全无关;两个 Agent 也可能同时持有两个竞争性 hypothesis,而这并不意味着数据库坏了。
系统的目标不是消除所有分歧,而是让分歧、适用范围、authority 和时间语义足够明确,使未来的读取者能够正确使用这些信息。
3. 系统应该维护 Shared Information State,而不是一堆 Memory
我觉得这种系统真正应该维护的对象,是一个 shared information state。
它比 Agent Memory 更广,也比传统 Knowledge Base 更动态。它既容纳原始证据,也容纳派生内容,但必须保留足够的结构去区分两者。人和 Agent 都可以读写它,它也必须能够持续演化,同时不把历史静默改写掉。
humans / agents / tools / databases / documents
↓ reads + writes
shared information state
provenance · time · authority · versions
permissions · conflicts
↓ task-specific view
model context / human view
↓
action + feedback
↺
我认为这里至少有四个核心 invariant。
- Provenance:任何派生信息都应该能追溯到产生它的证据和变换过程。
- Temporal semantics:系统要知道一个 claim 什么时候开始有效、什么时候失效、后来被什么 supersede。
- Authority 与 permission:模型生成的 summary、工具观测结果和人明确做出的 decision,不应该拥有同样的写权限。
- 可逆的 derivation:summary、memory、canonical view 等物化状态,在输入变化时应该能重建、回滚或撤销。
它不会简单等于 Knowledge Graph、Database、Version Control 或 Memory System 中的任何一个。它们各自提供了一部分能力,但缺少一个专门面对由智能体持续解释、派生、争议和重写的语义状态的统一抽象。
这里最危险的问题也不再是一轮回答里的 hallucination,而是 hallucination 被写成长期状态,之后又被当作 evidence 检索出来,影响另一个 Agent,最后逐渐变成“大家都认为是真的”。
一旦模型输出开始成为未来输入,信息质量就变成了一个 feedback-control problem。
4. Context 应该是 Shared State 上的一个 View
从这个角度看,我对 Context Management 的理解也会发生变化。
Context 不应该等于数据库本身。它应该是 shared information state 面向当前任务生成的一个 task-specific view:
shared state
--(actor, task, time, permissions, evidence needs, budget)-->
context
不同 Agent 不一定应该看到一样的 Context。人和 Agent 也不应该默认看到同样的信息。正确的视图取决于任务、角色、authority、时效要求、对不确定性的容忍度,以及 attention budget。
这样一来,很多现在被分散讨论的方向其实可以统一起来。
Data Integration 是 write / maintenance path。 它决定新观测和派生 claim 如何进入信息世界,entity 和 version 怎么对齐,冲突和 stale state 怎么处理。
Memory 是 durable 或 materialized state。 有些 memory 接近原始事实,有些其实是压缩后的 view、推断出的 preference 或缓存的 conclusion。不同类型的 memory 应该拥有不同生命周期。
RAG 和 Agentic Search 是 read path。 它们负责在信息世界中导航,为当前任务收集证据。
Context Management 是 view construction。 它把这些证据组织成当前这一轮里,人或 Agent 应该看到的有限世界。
这样看,一个 retrieval miss 和一个错误的 memory write 并不是两个无关的产品 bug,而是同一个 information lifecycle 上不同位置的 failure。
这也是为什么 search 再强也不够。Search 可以帮助我们从一个混乱世界里尽量找到正确内容,但它无法在读取时彻底修复缺失的 provenance、模糊的 authority、静默发生的 supersession,以及已经进入长期状态的自我强化错误。
5. 面向 Human-Agent Ecosystem 的系统研究议题
如果这个 framing 是对的,我觉得至少有三层系统问题值得做。
第一层是 integration and maintenance plane:接收人的输入、工具观测和 Agent 输出,做 entity normalization、provenance 保留、conflict detection、state compaction,并判断哪些写入值得成为长期状态。
第二层是 shared-state substrate:为 fact、claim、decision、hypothesis、preference 和 derived view 提供 versioned、permissioned、provenance-aware 的存储和语义。它需要理解 supersession 和 rollback,而不仅仅是 CRUD。
第三层是 context plane:做 retrieval、navigation、query planning、compression 和 view materialization,在每个任务的 budget 下构造正确 Context。任务结果产生的 feedback 又应该反过来改善 read path 和底层 state。
这里最重要的约束,是这些闭环不能变成自动化的 self-contamination。成功的 Agent 应该能够改善未来的信息组织,但失败的 Agent 不能轻易把自己的错误升级成下一轮的“ground truth”。这要求 validation gate、provenance、authority、versioning,以及能够把 failure 追溯到具体信息状态变化的 eval。
我现在做的 AutoIA 可以看作进入这个长期问题的一个现实切口:一边改善 Agent 的 external information environment,一边改善从这个环境构造 task-specific context 的 pipeline,并用任务级反馈把两者连成闭环。之前的文章 《Context Management 的下一代:维护模型可感知的世界》 主要讨论的是面向单个 Agent 的这一层边界。
更大的问题是:当这个“可感知的世界”不再只服务一个 Agent,而是由人和大量 Agent 共同读写、持续改写时,系统应该长成什么样。
我现在还不知道最终的 abstraction 会是什么。它大概率不会简单等于今天的 Database、Knowledge Graph、Memory System 或 RAG Stack。
但我越来越确定问题本身:
当智能变得充裕以后,组织共享信息的基础设施,可能会变得和提供智能本身的基础设施一样重要。
这是我长期想做的信息系统。